文/集佳知識產權代理有限公司  王荷舒

 2016新年伊始，“非誠勿擾”商標侵權案件在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終審，法院判決江蘇省廣播電視總臺于判決生效后立即停止使用“非誠勿擾”欄目名稱。此判決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瞬間刷遍朋友圈。除了因為涉案的“非誠勿擾”電視欄目為廣大觀眾喜聞樂見，多年以來長盛不衰，必然形成極強的眼球效應之外，更因為該判決思路和判決結果正當性不無爭議。以下對這一季“非誠勿擾”商標之戰談一點觀后感想：

 根據二審判決的歸納，本案的焦點問題之一是“江蘇電視臺使用‘非誠勿擾’電視節目與金阿歡第7199523號‘非誠勿擾’注冊商標核定服務類別是否相同或者近似”，即：“非誠勿擾”電視節目名稱的使用是否與“非誠勿擾”注冊商標所指定的第45類“交友服務、婚姻介紹所”等服務構成相同或者類似服務。

基于原審原告方（即上訴人）提供的證據材料，二審法院認為“江蘇電視臺的《非誠勿擾》節目，從服務的目的、內容、方式、對象等判定，其均是提供征婚、相親、交友的服務，與上訴人第7199523號‘非誠勿擾’商標注冊證上核定的服務項目‘交友、婚姻介紹’相同”，并進而糾正了原審法院認為“江蘇電視臺的‘非誠勿擾’電視節目雖然與婚戀交友有關，但終究是電視節目，相關公眾一般認為兩者不存在特定聯系，不容易造成公眾混淆，兩者屬于不同類商品（服務），不構成侵權”這一“錯誤認定”。

雖然此前已有許多專業前輩對“非誠勿擾”欄目實質上屬于“電視娛樂節目”而非“婚介交友服務”進行了精辟分析和論述，而筆者作為觀眾也更傾向于認為該欄目提供的是“電視娛樂節目”服務，不過換一個角度看，對于參與節目的男女嘉賓而言，也并不能說該節目沒有提供“婚介交友服務”。

筆者認為，二審法院能綜合考量該節目的內容并推斷“由于被上訴人江蘇電視臺的知名度及節目的宣傳，而使相關公眾誤以為權利人的注冊商標使用與被上訴人產生錯誤認識及聯系，造成反向混淆”的觀點本身不無道理，但其對案件的整體分析仍有疏失。具體而言，筆者觀點如下：

首先，“非誠勿擾”本質上是電視節目，但該節目在一定程度上確實與婚介服務構成類似。在商標申請的層面上，我國商標注冊所依據的《類似商品與服務區分表》中，“電視文娛節目”與“交友服務、婚姻介紹所”分屬于第41類和第45類兩個本不相干的服務類別，在不存在在先馳名商標的情況下，商標法允許不同主體在兩個類別上注冊相同或近似的商標。但通過電視節目進行征婚、交友的真人秀節目的出現和大熱，讓這兩個類別的服務在現實生活的層面上出現了交叉。也就是說，由于區分表具有天然滯后性，隨著時代發展所產生的新生事物，事實上常常不能為傳統的單一分類所完全覆蓋和保護，這在當前的商標申請過程中并不鮮見——這也是為什么對于新生事物通常需要在可能關涉的多個類別進行申請注冊以全面保護。

站在相關公眾的角度，雖然大約能夠判斷電視節目主體通常不會輕易向其他領域擴展經營，但一個注冊在婚介服務上的“非誠勿擾”幾乎必然地讓人聯想到那個“大型的征婚、相親、交友節目”。從這個意義上說，原審原告通過合法程序申請商標獲權后在婚介交友服務上所預留的專用權空間確實存在被“侵占”的狀況，乍一看似乎符合反向混淆定義。但這并非事實的全部。雖然本案被上訴人江蘇衛視未明確舉證及說明，但從本案另一被上訴人深圳珍愛網公司的二審答辯以及江蘇衛視關于再審申請的公告內容中可以看到，江蘇衛視在先已經獲得案外人華誼兄弟傳媒股份有限公司在第41類“電視文娛節目”服務項目上使用“非誠勿擾”商標的許可授權。也就是說，江蘇衛視將“非誠勿擾”作為電視節目名稱使用擁有合法根據。

本案實質上反映的是涉及多個傳統類別的新生事物在不同類別的合法商標權利沖突的問題。對于合法權利之間的沖突解決，從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的指引到我國行政和司法實踐，一個基本指導原則就是保護在先權利。本案中，江蘇衛視的“非誠勿擾”使用授權是來源于2008年華誼公司為其出品的“非誠勿擾”電影事先在第41類上申請保護的商標，而原審原告金阿歡所主張的則是其在“非誠勿擾”電影在全國公映后申請的商標，且該商標與“非誠勿擾”電影字體設計完全一致。兩商標權利孰先孰后，一目了然。

特別地，對于合法商標權利之間的沖突，在2008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注冊商標、企業名稱與在先權利沖突的民事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中已經明確：“原審原告以他人使用在核定商品上的注冊商標與其在先的注冊商標相同或者近似為由提起訴訟的，人民法院應當根據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一十一條第（三）項的規定，告知原審原告向有關行政主管機關申請解決。但原審原告以他人超出核定商品的范圍或者以改變顯著特征、拆分、組合等方式使用的注冊商標，與其注冊商標相同或者近似為由提起訴訟的，人民法院應當受理。”

筆者認為，如江蘇衛視在本案再審中積極舉證并以其獲準許可使用的第41類在先合法商標權利抗辯，則原審原告金阿歡要主張侵權成立不但應舉證“非誠勿擾”欄目提供的服務落入其商標所核準使用的第45類婚介交友服務的范圍，還應當進一步舉證江蘇衛視對“非誠勿擾”的使用未落入“電視娛樂節目”服務的合法授權保護范圍——否則依據最高人民法院的上述規定，原審原告應當先“向有關行政主管機關申請解決”（即通過商標無效宣告等行政程序先行解決商標權沖突）。至于江蘇衛視“非誠勿擾”欄目究竟是否還屬于“電視娛樂節目”，問問每周末守候在電視機前的千萬觀眾，應該不難知道。

作為后話，筆者忍不住還是要引用美國霍姆斯大法官那句被反復引用的名言：“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邏輯，而在于經驗（The life of law doesn’t lie in logic, but in experience）。”司法判決是有價值取舍和導向作用的，如不盡力去追求個案在實質上符合生活經驗中的“正確”，而滿足于表面邏輯上精彩的自圓其說，事情便缺少了真實的分量和意義。從江蘇衛視發表的提起再審和不變名稱的聲明看，其是準備不惜代價地爭取一個更有正當性判決結果了。不過，作為一家知名省級電視臺，生硬地拒絕執行生效法律判決未免太過囂張和霸道。在原審原告已申請強制執行的情況下，其完全可以嘗試通過案外人執行異議來爭取執行中止。在現實和法律的框架內維權、抗辯、裁判都是藝術，真心期待下一季。